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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曰: 阳间何物是良图?惟有科名救急符。 试看人情翻手变,窗前可不下功夫! 话说自汉以前,人才只是幸荐征辟,故有贤良、方正、茂才异等之名;其崇高高贵不出,又有不求闻达之科。所以野无遗贤,人无匿才,天下尽得其用。自唐宋以来,俱重科名。虽是别途进身,尽能致位权要,却是惟以此为绮丽。往往有只为不得一第,宁肯老死京华的。到我国朝,初时三途并用,多闻名公大臣不由科甲出身,平常也替朝廷干功立业,青史标名不朽。那见得只是进士才做得事?直到近来,把这件事越重了。不是科甲的人,不妥善权。当权所用的,不是科甲的人,不与他好衙门,好位置,多是一帆布置。见了以下出身的,就不是异途,也必拣个惫赖所在打发他。不上几时,就除去了。总是不把这几项人看得在心上。所以别项人内便尽有英雄俊杰在外头,也无处展布。知道没甚长筵广席,要做好官也没干,都把那志气灰了,怎能勾有做得出头的!及至是十进士出身,便贪如柳盗跖,酷如周兴、来俊臣,平正说不去,没奈何考察坏了,或是参论坏了,究竟替他留些根。又道是百足之虫,至死不僵,跌扑不多时,转眼就高官大禄,依然贵显;岂似科贡的人,一勾了帐?只为世道如此重他,所以一登科第,便象升天。却又一件好笑:就是科第的人,总是那穷酸秀才做的,并无第二样人做得。及至肉眼愚眉,见了穷酸秀才,谁肯把眼梢来管顾他?还有一等豪富亲眷,放出倚富欺贫的方法,做尽了恶薄腔子待他。到得忽一日榜上闻名,掇将转来,呵脬捧卵,偏是通常做腔侮辱的头名,就是他上前出力。真个阳间惟有这件事,贱的可以立贵,贫的可以立富;难分难解的冤仇,可以立消;极险极危的途径,可以立平。遮莫做了没脊梁、惹耻辱的事,一床棉被可以文饰了。说话的,怎见得如此?看官,你不信且先听在下说一件势利好笑的事。 唐时有个举子叫做赵琮,累随计吏赴南宫春试,一再不第。他的妻父是个钟陵大将,赵琮贫穷,只得靠着妻父度日。那妻家武职官员,宗族畅旺,见赵琮是个多年倒霉市的寒酸秀才,没一个不轻浮他的。妻父妻母看见他人不放他在心上,也自发得没趣,道女婿不争气,没上进,固然是自家骨肉,不免难免一科厌一科,弄做个老厌物了。况且有心嫌鄙了他,越看越觉得寒酸,不敷尊崇起来。只是不好打发得他开去,心中好些不耐烦。赵琮夫妻两个,不要说看了他人许多眉高眼低,只是父母身边,也受几多两般三样的怠慢,没奈何争气不来,只得怨命容忍。 一日,赵琮又到长安赴试去了。家里撞着迎春日子,军中高会,百戏施呈。唐时无为"春设",倾城仕女没一个不进去看。大户人家搭了棚厂,设了酒席在内,聘请亲戚共看。大将阖门多到棚下去,女眷们各各盛妆斗富,惟有赵娘子鹑衣百结。虽是自心里觉得不入队,却是民众多去,又不好孤单一个推掉不去得。只得含羞忍耻,随众人之后,一同上棚。众女眷们憎嫌他妆饰弊陋.恐怕一同坐着,外观不雅。将一个帷屏遮着他,叫他独坐在一处,不与他同席。他是受憎嫌惯的,也自揣已,只得凭人主张,默默坐下了。 正在设备酣畅季节,骤然一个吏典走到大将眼前,说道:"观望相公,特请将军,立等说话。"大将吃了一惊道:"此与民同乐之时,料无政务相关,为何观望相公见召?莫非有甚不测事休?"心中好生害怕,捏了两把汗,到得观望相公厅前,只见观望手持一卷书,喜形于色,当厅问道:"有一个赵琮,是公子婿否?"大将答道:"正是。"观望道:"祝贺,祝贺。适才京中探马来报,令婿已登第了。"大将还礼让道:"恐怕未能有此景色。"观望行将手中所持之书,递与大将道:"此是京中来的全榜,令婿名在其上,请公自拿去看。"大将双手接着,一眼瞟去,赵琮名字朗朗在上,不觉欣喜。谢别了观望,赶快走回。远望见棚内家人多在那里耀眼看外边。大将举着榜,对着家人大呼道:"赵郎登第了!赵郎登第了!"众人听见,民众都吃一惊。掇转头来看那赵娘子时,兀自寂孤单寞,没些乐趣,在帏屏外坐在那里。却是耳朵里已听见了,心下暗公开叫道:"羞赧!谁知也有这日!"众亲眷急把帏屏撤开,到他跟前称喜道:"而今就是夫人县君了。"一齐来拉他去同席。赵娘子回言道:"鹑衣百结,玷辱诸亲,不敢来混。只是自坐了看看罢。"众人见他说呕气的话,一发不安,一个个强赔笑脸道:"夫人说那里话!"就有献勤的,把带来包里的替代衣服,拿进去与他穿了。一个起头,个个争先。也有除下簪的,也有除下钗的,也有除下花钿的、耳铛的,片晌间把一个赵娘子梳妆化妆的花一团,锦一簇,辽恐怕他不喜爱。是日那里还有心想看春会?只个个撺哄赵娘子,看他眉头眼后而已。本是一个萧条冷淡的货,只为丈夫登第,一时一霎更变起来。人也原是这小我,亲也原是这些亲,世情冷暖,至于如此!在下为何说这个做了引头?只因有一小我为些风情事,做了进去,正在难分难解之际,骤然登第,不但免了罪戾,反得团聚了夫妻。正应着在下先前所言,做了没脊梁、惹耻辱的事,一床锦被可以文饰了的说话。看官们,试听着,你看北华捷报。有诗为证: 同年同窗,同林宿鸟。鲜花易谢,受人颠倒。 私情败露,官诘难了。一纸捷书,真同月老。 这个故事,在宋朝端闰年间,浙东有一个饱学秀才,姓张字忠父,是衣冠宦族。只是家道不敷,靠着人家聘进来,随任做书记,馆谷为生。邻居有个罗仁卿,是兴起白屋人家,家事尽富厚。两家同日临蓐。张家得了个汉子,名唤幼谦;罗家得了个女儿,名唤惜惜。多长成了。因张家有了书馆,罗家把女儿奇在学堂中读书。旁人见他两个年貌相当,戏道:"同日生的,合该做夫妻。"他两个多是娃子家心性,见人如此说,便信杀道是真,暗里密自相认,又各写了一张券约,赌咒必同心到老。两家父母多不知道的。同窗堂了四五年,各有十四岁了,情窦垂垂有些开了。见人说做夫妻的,要做那些事,便两个合了伴,商议道:"我们既是夫妻,也学者他每做做。"两个你欢我爱,亦且不知道些利害,有甚么不肯?书房前有株石榴树,树边有一只石凳,罗惜惜就坐在凳上,身靠着树,张幼谦早把他脚来跷起,就搂抱了弄将起来。两个小大年齿,未知甚么大趣昧,只是两个心里喜爱作做耍笑。以后见弄得有些所长,就日日做番把,不肯住手了。 冬间,师长散了馆,惜借回家去过了年。明年,惜惜已是十五岁。父母道他年齿长成,不好到他人家去读书,不教他来了。幼谦屡屡到罗家门首探望,祈望撞见惜惜。那罗家是个富家,闺院艰深,怎得轻易进去?惜惜有一丫鬟,名唤蜚英,常到书房中伏侍惜惜,相伴往来的。今惜惜不来读书,连蜚英也不来了。只为早晨采花,去与惜惜插戴,方得出门。到了冬日,幼谦思想惜惜不置,做成新词两首,要等蜚英来时递去与惜惜。词名《一剪悔》,词云: 同年同日又同窗,不似鸾凰,谁似鸾凰?石榴树下事匆忙,惊散鸳鸯,分离鸳鸯。一年不到读书堂,教不思量,怎不思量?朝朝暮暮只烧香,有分红双,愿早成双! 写词已罢,等那蜚英不来,又做诗一首。诗云: 昔人一别恨悠悠,犹把悔花寄陇头。 天涯花开君不见,有人孤单对花愁? 诗毕,适值蜚英到书房里来采梅花,幼谦折了一技梅花,同二词一诗,递与他去,又密瞩蜚英道:"此花正怒放,你可托折花为名,递个回信来。"蜚英应诺,带了去与惜惜看了。惜惜只是偷垂泪眼,欲待依韵答他,因是年底,仓卒不曾做得,竟无回信。 到得开年,越州大守请幼谦的父亲忠父去做记室,忠父就带了幼谦去,自教他。去了两年,方得归家。惜惜知道了,因是两年前不曾答得幼谦的信,密遣蜚英持一小箧子来赠他。幼谦收了,开箧来看,中有金钱十枚,相思子一粒。幼谦知道是惜惜藏着哑谜:钱那团聚之象,相思子自不用说。心下大喜,对蜚英道:"多谢小娘子好情记念,何处再会得一会便好。"蜚英道:"姐姐又不进去,官人又进去不得,如何得会?只好传消递息而已。"幼谦复作诗一首与蜚英拿去做回柬。诗云: 一朝不见似三秋,真个三秋愁不愁? 金钱难买尊前笑,一粒相思死不休。 蜚英去后,幼谦将金钱系在着肉的汗衫带子上,想着惜惜季节,便解上去跌卦问卜,又当耍子。被他妈妈看见了,问幼谦道:"何处来此金钱?自幼不曾见你有的。"幼谦回母亲道:"娘眼前不敢隐情,实是与孩儿同窗堂读书的罗氏女近日所送。"张妈妈心中已解其意,想道:"儿子年已弱冠,正是成婚之期。他与罗氏女幼年同窗堂,至今寄着物件往来,必是他两相爱。况且罗氏在我家中,看他德容俱备,何不央人去求他为子妇,可不一石二鸟?隔壁有个卖花杨老妈,久惯做媒,在对峙筹措两家多走动。张妈妈就接他到家来,把此事对他说道:"家里贫寒,本不敢攀他富室。但罗氏小娘子,自幼在我家与小官人同窗,况且是同日生的,可能为有这些缘分,不齐嫌肯功效也不见得。"杨老妈道:"孺人怎如此说?宅上固然平淡些,到底是官宦人家。罗宅眼下富盛,却是个爆发。两边扯来绝对,还亏着孺人宅上些哩。待老媳妇去说就是。"张妈妈道:"有烦妈妈委曲则个。"幼谦又暗里叮瞩杨老妈许多说话,教他见惜惜小娘子时,千万致意。杨老妈多领诺去了,一径到罗家来。 罗仁卿同妈妈问其来意。杨老妈道:"特来与小娘子作代。"仁卿道:"是那一家?"杨老妈道:"说起来连小娘子吉帖都不消求,那小官人就是同年月日的。"仁卿道:"这等说起来,就是张忠父家了。"杨老妈道:"正是。且是好个小官人。"仁卿道:"他世代儒家,门第也好,只是家道穷苦,靠着长年进来处馆过日,有甚么大上进处?"杨老妈道:"小官人聪俊不凡,必有好日。"仁卿道:"而今时势,人家只论见前,自后的事,那个包得?小官人看来是好的,但功名须有命,知道奈何?若他要来求我家女儿,除非会登第做官,便与他了。"杨老妈道:"依老媳妇看起来,只怕这个小官人这日子也有。"仁卿道:"果有这日子,我家决不失信。"罗妈妈也是平常说话。杨老妈道:"这等,老媳妇且把这话回复张老孺人,教他小官人经心读书,巴出身则个。"罗妈妈道:"正是,正是。"杨老妈道:"老媳妇也到小娘子房里去走走。"罗妈妈道:"正好在小女房里坐坐,吃茶去。" 杨老妈原在他家走熟的,不消带路,不绝到惜惜房里来。惜惜请杨老妈坐了,叫蜚英看茶。就问道:"妈妈何来?"杨老妈道:"专为隔壁张家小官人求小娘子亲事而来。小官人多多拜上小娘子,说道:woul自小同窗,多时不见,无刻不想。woul今特教老身离开老员外、老安人处做媒,要小娘子怎生从中自做个主,是必要成!"惜惜道:"这个事须凭爹妈做主,我女儿家怎开得口!不知适才爹妈说话何如?"杨老妈道:"适才老员外与安人的乐趣,嫌张家家事恬澹些。说道:woul除非张小官人中了科名,才许他。woul"惜惜道:"张家哥哥这个日子倒有,只怕爹妈性急,等不得,失了他信。既有此话,有烦妈妈上复他,叫他早自挣挫,我自收视返听守他这日而已。"惜惜要杨老妈替他传语,密地那两个金指环送他,道:"从此有甚说话,妈妈悄然默默替他传与我知道,当有厚谢。不要在爹妈眼前说了。"看官,你道这些老妈家,是马泊六的党首,有甚么解不出的乐趣?知道两边说话多无情,就做不成媒,还好暗里牵合他两个,赚主大钱。又且见了两个金指环,一面堆下笑来道:"小娘子,凡有所托,只在老身身上,不误你事。" 出了罗家门,再到张家来回复,把这些说话,逐一与张妈妈说了。张幼谦听得,便嘲笑道:"登科登第,是汉子汉分外事,何只为难?这老婆稳那是我的了。"杨老妈道:"他家小娘子,也说道:woul官人究竟有这日,只怕爹妈等不得,或有变卦。他心里只守着你,教你自要奋发。woul"张妈妈对儿子道:"这是好说话,不可负了他!"杨老妈又暗里对幼谦道:"罗家小娘子好生无情于官人,临解缆又分付老身道:woul下次有说话悄地替他传传。woul送我两个金指环,这个小娘子实是贤慧。"幼谦道:"他日有话相烦,是必不要谢却则个。"杨老妈道:"当得,当得。"当下别了去。 明年,张忠父在越州打发人归家,说要同越州大守到京侯差,恐怕幼谦在家失学,接了同去。幼谦只得又去了,不题。 却说罗仁卿办法,嫌张家贫穷,原不要许他的。这句"做官方许"的说话,是句没头脑的话,做官是期不得的。女儿年齿一年大似一年,万一如姜太公八十岁才遇文王,那女儿不等做老婆婆了?又见张家只是远出,料不成事。他那里管女儿心上的事?其时同里有个巨富之家,姓辛,儿子也是十几岁了。闻得罗家男子,才色双全,央媒求聘。罗仁卿见他家富盛,心里喜爱。又且张家只来口说得一番,不曾受他一丝,不为爽约,那里还把来放在心上?一口许下了。辛家择日行聘,惜惜闻知这消息,只叫得苦。又不好对爹娘说得出心事,暗暗纳闷,暗里对蜚英这丫头道:"我与张官人同日同窗,谁不说是天生一对?我两个自小情如姊妹,谊等夫妻。本日却叫我嫁着别个,这怎使得?不如早寻个绝路末路,倒得明净。只是不曾会得张官人一面,宁神不下。"蜚英道:"前日张官人也问我要会姐姐,我说没个比较争论,只得而已。而今张官人不在家;就是在时,也未便相会。"惜惜道:"我到想上一计,可以相会;只等他来了便好,你可时常到外边去探询探望探询探望。"蜚英谨记在心。 且说张幼谦京中回来得,又是一年。闻得罗惜惜已受了辛家之聘,不见惜惜有甚么推托不肯的事。幼谦大恨道:"他父母是怪不得,难道惜惜就如此服从,并无说话?"一气一个死。提起笔来,做词一首。词名《长相思》,云:天有神,地有神,海誓山盟字字真。今朝墨尚新。过一春,又一春,疑惑金钱变作银。如何忘却人?写毕了,放在袖中,急急走到杨老妈家里来。杨老妈接进了,问道:"官人有何事见过?"幼谦道:"妈妈知道罗家小娘子已许了人家么?"杨老妈道:"也见说,却不是我做媒的。好个小娘子,好生注意官人,怅然错过了。"幼谦道:"我不怪他父母,到怪那小娘子,如何凭父母许他人,不则一声?"杨老妈道:"叫他女孩儿家,怎好说得?他一定有个生意,不要错怪了人!"幼谦道:"为此要妈妈去通他一声,我有首小词,问他口吻的,烦妈妈与我带一带去。"袖中摸出词来,并越州大守所送赆礼一两,转送与杨老妈做脚步钱。杨老妈见了银子,如苍蝇见血,有甚么不肯做?陶然领命去了。把卖花为由,竟到罗家,走进惜惜房中来。惜惜接着,问道:"一向不见妈妈来走走。"杨老妈道:"一向无事,不敢上门。今张官人回来了,有话通报,故此走来。"惜惜见说幼谦回了,道:"我正叫蜚英探询探望,不知他已回来。"杨老妈道:"他见说小娘子许了辛家,好生烦闷活。有封书托我送来小娘子看。"袖中摸出书来,递与惜惜。惜惜叹口吻接了,拆开原正本本一看,却是一首词。落下泪来道:"他错怪了我也!"杨老妈道:"老身不识字,书上不知怎他说?"惜惜道:"他道我忘了他,岂知受聘,多是我爹妈的乐趣,怎由得我来?"杨老妈道:"小娘子,你而今奈何发付他?"惜惜道:"妈妈,你肯替张郎递信,一定受张郎之托,我有句真心话对你说,可能么?"老妈道:"去年受了小娘子尊赐,至今丝毫不曾出得力,又且张官人相托,随你分付,水里水里去,火里火里去,尽着老性命,做得的,尽管做去,决不敢吐露半句话的!"惜惜道:"多感妈妈盛心!先要你去对张郎分析我的心事,我只为不曾面会得张郎,所以含忍至今。若得张郎对面一会,我就宁肯同张郎死在一处,决不嫁与他人,偷生在阳间的。"老妈道:"你心事我好替你说得,只是要会他,却不能勾,你家院宇深密,张官人又不会飞,我衣袖里又袋他不下,如何弄得他来相会?"惜惜道:"我有一计,尽可使张郎来得。只求妈妈周全,相称稳便。"老妈道:"老身适才说过了,但凭使唤,只消早定妙计,老身无不尽心。"惜惜道:"奴家卧房,在这阁儿上,是我家中落末一层,与后面隔绝。阁下有一门,通后边一个小圃。圃规模有短墙,墙外便是荒地,通着外边的了。墙内有四五株大山茶花树,可以上得墙去的。烦妈妈相约张郎在墙外等,到夜来,我叫丫头打从树枝上登墙,将个竹梯挂在墙外来,张郎从梯子上墙,也从山茶树高低地,可以往到我房中阁上了。妈妈不幸我两人情重如山,替奴家备细传与张郎则个。"走到房里,摸出一锭银子来,约有四五两重,望杨老妈袖中就塞,道:"与妈妈敷衍买些点心吃。"杨老妈假意道:"未有功劳,奈何当这样重赏?只一件,若是不受,又恐怕小娘子反要困惑我未是一路,只得斗胆收了。"谢别了惜惜进去,如数家珍,走来对张幼谦说了。 幼谦得了这个消息,恨不得立时光入夜将上去。张、罗两家相去原不甚远,幼谦日间先去把墙外路数看看,望进墙去,居然四五株山茶花树透出墙外来。幼谦认定了,早晨只在这墙边等侯。等了多时,并不见墙里有些些声响,不要说甚么竹梯不竹梯。等到后子夜,街鼓将动,适才闷闷回来了。到第二晚,第三晚,又复如此。白白守了三个深夜,并无消息。想道:"难道耍我不成?还是相约外头,有甚么说话整齐了?不然或是女孩儿家贪睡,忘掉了。不知我外边人守侯之苦,难免再央杨老妈去问个明白。"又题一首诗于纸,云: 山茶花树隔春风,何啻云山万万重。 销金帐暖贪春梦,人在月明风露中。 写完走到杨老妈家,央他递去,就问爽约之故。元来罗家为惜惜能事,一应家务俱托他所管。那日央杨老妈约了幼谦,不想有个捷娘到来,要他支陪,自不用说;晚间送他房里同宿,一些手脚做不得了。等得这日才去,杨老妈适值走来,递他这诗。惜惜看了道:"张郎又错怪了奴也!"对杨老妈道:"奴家因有捷娘在此房中宿,三夜不曾合眼。无半点空隙时机,非奴家爽约。今捷娘已去,今夜点灯后,叫他来罢,决不误期了。"杨老妈得了消息,走来回复张幼谦说:"三日不得时机说话,准期在今夜点烛后了。"幼谦等到其时,踱到墙外去看,居然有一条竹梯倚在墙边。幼谦喜不自禁,摄了梯子,一步一步走下去,到得墙头上,只见山茶树枝上有个黑影,吃了一惊。却是蜚英在此等侯,咳嗽一声,民众心照了。攀着树枝,多挂了下去。蜚英引他到阁底下,惜惜也在了,就一同挽了手,登阁下去,灯下一看,俱觉长成得各别了。民众欢极,齐声道:"也有这日相会也!"也不顾蜚英在眼前,民众搂抱定了。蜚英会意,移灯到阁外来了。于时月光入室,两人厮偎厮抱,竟到卧床上云雨起来。 一别四年,相逢半霎。回想幼时滋昧,浑如梦境欢娱。那时小阵争锋,本日全军对垒。含苞微破,大创元不足红;玉茎顿雄,骤当不无半怯。只因尔我心中爱,拚却爷娘眼后身。 云雨既散,各诉衷曲。幼谦道:"我与你欢乐,只是暂时,他日终须让他人受用。"惜惜道:"哥哥兀自不知奴心事。奴自受聘之后,常拚一死,只为未到得嫁期,且贪图与哥哥落得欢会。若他日再把此身伴他人,犬豕不如矣!直到且自便见。"两人卿卿哝哝,讲了一夜的话。将到天明,惜惜叫幼谦起来,穿衣进来。幼谦问:"晚间事如何?"惜惜道:"我家中时常有事,一定夜夜容易,我把个暗号与你。我阁之西楼,墙外远望可见。从此楼上若点起三个灯来,便将竹梯来度你进来;若望来只是一灯,就是来不得的了,不可在外边痴等,似前番的样子,枉吃了辛苦。"如此商定而别。幼谦依然上山茶树,摄竹梯而下。随后蜚英就登墙抽了竹梯起来,真个神鬼不觉。 以后幼谦只去远望,但见楼西点了三个灯,就步至墙外来,只见竹梯早已安下了。即使进去欢会,如此,通常四五夜,连宵行乐。若遇着未便,不过隔得夜把儿,往来一月有多。正在快畅之际,真是鲜花易谢:有个湖北大帅,北华捷报。慕张忠父之名,礼聘他为书记。忠父辞了越州太守的馆,回家料理去赴约,就要带了幼谦到彼乡试。幼谦得了这个消息,心中舍不得惜惜,甚是烦恼,却遵从不得。只得将情告知惜惜,就与哭别。惜惜拿出好些金帛来赠他做盘缠,事实上捷报的意思。哭对他道:"若是幸得未嫁,还好等你归来再会。倘使你未归之前,有了日子,逼我嫁人,我只是死在阁前井中,与你再结来世姻缘。今世无及,只当诀别了。"哽呜咽咽,两个哭了子夜,虽是交欢,终带惨凄,不得如常尽兴。临别,惜惜执了幼谦的手,丁宁道:"你勿忘恩情,觑个空便,只是早归来得一日,也是好的。"幼谦道:"此不用分付,我若不为乡试,定寻个体话,推着不去了。今却有此,便须推不得,岂是我的希望?归得便归,早见得你一日,也是快活。"相抱着多时,不忍隔离,各含眼泪而别。 幼谦自随父亲到湖北去,一路上触景难受,自不用说。到了那边,正植试期。幼谦痴心自想:"若夺得魁名,可能亲事还可挽回得转,也未可料。"尽着平生才学,做了文赋,出场来就父亲说道:"掉母亲家里不下,计算要回家。"忠父道:"怎不看了榜去?"幼谦道:"揭榜不中,有何颜面?况且母亲家里孤寂,早晚悬望。此处离家,须是路远,比不得越州季节,音信常通的。做儿的怎宁神得下?那功名是外事,有分无分已前定了,看那榜何用?"缠了几日,忠父适才允了,放回家来。不则一日,到了家里。 元来辛家已拣定是年冬里的日子来娶罗惜惜了,惜惜心里着急,日望幼谦到家,真是眼睛多望穿了。时时叫蜚英寻了头由,到幼谦家里探询探望。此日蜚英探询探望得幼谦已回,忙来对惜惜说了。惜惜道:"你快去约了他,今夜必要相会,原仍前番的法儿进来就是。"又写了首词,封好了,一同拿去与他看。 蜚英领命,走到张家门首,正撞见了张幼谦。幼谦道:"好了,好了。我正走进去要央杨老妈来通讯,适值你来了。"蜚英道:"我家姐姐盼官人不来,时常啼哭。日日叫我探询探望,今得知官人到了,立刻遣我来约官人,今夜照旧竹梯上进来相会。有一个柬帖在此。"幼谦拆开来,乃是一首《卜真子》词。词云: 幸得那人归,怎便教来也?一日相思十二时,直是情难舍!本是好姻缘,又怕姻缘假。若是教随别小我,相见黄泉下。 幼谦读罢词,回他说:"知道了。"蜚英自去。幼谦把词来收藏过了。 到得晚间,远望楼西,已有三灯清朗,急急走去墙外看,竹梯也在了。进去见了惜惜,惜惜如获瑰宝,双手抱了,口里抱怨道:"亏你下得!直到这季节才归来!而今已定下日子了,我与你就是无夜不会,也只得两月多,无限的了。当与你极尽欢娱而死,无所遗恨。你少年才俊,前程未可量。奴不敢把世俗儿女态,强你同死。但日后对了新人,切勿忘我!"说罢大哭。幼谦也哭道:"死则俱死,怎说这话?我一从别去,那日不想你?所以试毕不等揭晓就回,只为不好遵从得父亲,故迟了几日。我认个不是而已,不要怪我!蒙寄新词,我当依韵和一首,以见我的心事。"那过惜惜的纸笔,写道: 去时不由人,归怎由人也?罗带同心结到成,底事教拚舍?心是相称真,情没些儿假。若道归迟打掉蓖,甘受三千下。 惜惜看了词中之意,知道他是出于无法,也不怨他,同到罗帏之中,极端缱绻。俗语道新婚不如远归,况且知道会期稀有,又是一刻千金之价。你贪我爱,尽着心性做事,不顾死活。如是半月,幼谦有些胆寒了,对惜惜道:"我此番无夜不来,你又早睡晚起,觉得忒胆小了些!万一有些风声,被人知觉,奈何了?"惜惜道:"我此身早晚拚是死的,且尽着快活。就败露了,也只是一死,怕他甚么?"居然惜惜忒放泼了些,罗妈妈见他日间做事,元气?心灵焕发,长打呵欠,又有时早晨起来,眼睛红肿的。心里疑惑起来道:"这丫头有些改常了,莫不做下甚么事来?"就留了心。到人静后,悄然默默到女儿房前察听消息。只听得女儿在阁上,低低贱微与人说话。罗妈妈道:"可不破坏!这早晚难道还与蜚英这丫头讲甚么话不成?就讲话,何消如此轻的,听不出落句来?"再当心听了一回,又听得阁底下房里打鼾响,一发惊讶道:"上边有人讲话,下边又有人睡下,可不是三小我了?睡的若是蜚英丫头,女儿却与那个说话?这事必然跷蹊。"急走去对老儿说了这些理由。罗仁卿大惊道:"吉期近了,不要做将进去?"对妈妈道:"不用迟嶷,竟闯上阁去一看,好歹立见。那阁上没处去的。"妈妈去叫起两个养娘,拿了两灯火,同妈妈前走,仁卿固执杆棒押后,一径到女儿房前来。见房门关得紧紧的,妈妈出声叫:"蜚英丫头。"蜚英还睡着不应,阁上先听见了。惜惜道:"娘来叫,必有甚家事。"幼谦焦急起来,惜惜道:"你不要慌!悄然默默住着,待我迎将下去。夜晚间他不走起来的。"忙起来穿了衣服,一面定下楼来。张幼谦有些心虚,怕不为难,也把衣服穿起,却是没个走路,只得敷衍闪在明处静听。惜惜只认做母亲一个来问甚么话的,道是迎住就而已,岂知一开了门,两灯火照得通红,连父亲也在,吃了一惊,正说不及话进去。只见母亲抓了养娘手里的火,父亲带者杆棒,望阁上直奔。惜惜见不是头,情知事发,便走向阁外来,望井里要跳。一个养娘见他走急,带了火来照;一个养姐是空手的,见他做势,赶快抱住道:"为何如此?"便喊道:"姐姐在此投井!"蜚英惊醒,走起来看,只见姐姐正在那里苦挣,两个养娘悉力抱住。蜚英走去伏在井栏上了,口里哼道:"姐姐使不得!" 不说下边鸟乱,且说罗仁卿夫妻走到阁上明处,搜出一小我来。仁卿幸起杆棒,正待要打。妈妈将灯上前一照,仁卿却认得是张忠父的儿子幼谦。且歇了手,骂道:"小畜生!贼禽兽!你是我通家子侄,怎干出这等没道理的勾当来,玷辱我家!"幼谦只得跪下道:"望伯伯恕小侄之罪,听小侄通知。小侄自小与令爱只为同日同窗,心中相契。前年曾着人相求为婚,伯伯口许道:woul等登第方可。woul小侄为此发愤读书,祈望完成善事。岂知宅上骤然另许了人家,故此令爱不忿,相招私合,原约同死同生,本日事已败露,令爱必死,小侄不愿独生,凭伯伯打死罢!"仁卿道:"前日此话固有,你几时又曾登第了来,却怪我家另许人?你如此无行的禽兽,料也无功名之分。你罪非轻,自有官法,我也不暗里打你。"一把扭住。妈妈听见阁前嚷得慌,也恐怕女儿短见,忙忙催下了阁。 仁卿拖幼谦到外边学屋,把条索子捆住,夫好在书房里。叫家人看守着他,只等天明送官。自家复身进来看女几时,只见颠得头蓬发乱,妈妈与养娘们还搅做了一团,在那里嚷。仁卿怒道:"这样不成器的!等他死了罢!拦他何用?"幸起杆棒要打,却得妈妈与养娘们,搀的搀,驮的驮,拥上阁去了,剩得仁卿一个在底下。仰面一看,只见蜚英还在井栏边。仁卿一肚子愤怒,正无发泄处,一手楸住头发,拖将过去便打道:"多是你做了牵头,牵出事来的。还不实说?是奈何样起头的?"蜚英开始还推一向在阁下睡,不知就里,被打不过,只得把来踪去迹细细招了,又说道:"姐姐与张官人时常陨泣,只求同死的。"仁卿见说了这话,喝退了蜚英,心里也有些悔怨道:"前日便许了他,不见得如此。而今却有辛家在那里,其事难处,不得不经官了。" 闹嚷了大子夜,早已天明。元来但是人家有事,觉得天也容易亮些。妈妈自和养娘窝伴住了女儿,不容他寻绝路末路,仁卿却押了幼谦一路到县里来。县宰升堂,收了状词,看是奸情事,乃当下捉获的,知是有据。又见状中告他是秀才,就叫张幼谦下去问道:"你读书知礼,如何做此松弛风化之事?"幼谦道:"不敢瞒小孩儿,这事有个委曲,非孟浪男女宣淫也。"县宰道:"有何冤屈?"幼谦道:"小生与罗氏女同年月日所生,自幼罗家即送在家下读书,又系同窗。情孚意洽,私立盟书,誓成偕老,自后曾央媒求聘,罗家回道:woul必待登第,方许成婚。woul小生随父游学,两年归家,谁知罗家不记前言,竟自另许了亲家。罗氏女自道难负前誓,只待临嫁之日,拼着一死,以谢小生,所以约小生去觑面永诀。踪迹不密,却被擒获。罗女强嫁必死,小生义不独生。事情败露,不敢逃罪。" 县宰见他人材俊雅,言词激昂大方,有心要周全他。问罗仁卿道:"他说的是实否?"仁卿道:"话多实的,这事却是不该做。"县宰要试他才思,那过纸笔来与他道:"你情既如此,口说无凭,可将前后事写一供状来我看。"幼谦当堂提笔,一挥而就。供云: 窃惟情之所锺,正在吾辈;义之不歉,何恤人言!罗女生同月日,曾与共塾而非书生;幼谦相符金兰,匪仅逾墙而搂处子。长卿之悦,不为挑琴;宋玉之招,宁关好色!原许乘尤须登第,不一经打昆娓;却教跨凤别吹箫,忍使顿成怨旷!临嫁而期永诀,何异十年不字之贞;赴约而愿捐生,无忝千里相思之谊。既藩篱之已触,忠枷锁而自甘。伏望悯此缘悭,巧赐续貂奇遇;怜其情至,曲施解网深仁。寒谷逢乍转之春,死灰有复燃之色。施同种玉,报拟衔环。上供。 县宰看了供词,大加叹赏,对罗仁卿道:"如此才人,足为快婿。尔女已是覆水难收,何不委宛功效了他?"罗仁卿道:已受过辛氏之聘,君子今朝也不得自在。"县宰道:"辛氏知此风声,也一定宁肯了。" 县宰正待劝化罗仁卿,不想辛家知道,也来补状,要追查奸情。那辛家是大富之家,与县宰通常原有往来的。这事是他理直,不好曲拗得,又恐怕张幼谦进来,被他两家气头上蛮打坏了,只得准了辛家状词,把张幼谦权且收监,还要提到罗氏再审内情。 却说张妈妈在家,早晨不见儿子来吃早饭,到书房里寻他,却又不见,正不知那里去了。只见杨老妈走来焦急道:"孺人知道么?小官人被罗家捉奸,送在牢中去了。"张妈妈大惊道:"怪道他连日有些失张失智,居然做进去。"杨老妈道:"罗、辛两家都是富豪,只怕官府处难为了小官人,怎生救他便好?"张妈妈道:"除非着人去对他父亲说知,讨个计议。我是妇人家,干不得甚么事,只好管他牢中送饭而已。"张妈妈叫着一个走使的家人,写了备细书一封,打发他到湖北去通张忠父知道,计议寻个容易。家人星夜去了。 这边张幼谦在牢中,自想:"县宰相称美意,或当保全。但不知那晚惜惜死活如何,只怕今生不能再会了!"正在缅想流泪,那牢中人来索常例钱、油火钱,亏得县宰曾分付过,不许难为他,不致下手动脚,却也言三语四,絮聒得不难听。幼谦是个书生,又兼心事烦闷季节,怎耐烦得这些样子相貌?理会不开之际,忽听得牢门外一片锣声筛着,一伙人从门上直打进来,满牢中多吃一惊。 幼谦看那为头的肩下插着一面红旗,旗上挂下铜铃,上写"帅府捷报"。乱嚷道:"那一位是张幼谦秀才?"众人指着幼谦道:"这个便是。你们是做甚么的?"那伙人不由分说,一拥异日,团团把幼谦围住了。道:"我们是湖北帅府,特来报秀才高捷的。快写赏票!"就有个摸出纸笔来揿住他手,要写"五百贯","三百贯"的乱嘈!幼谦道:"且不要忙,拿出单来看,是何名次,写赏未迟。"报的人道:"高哩,高哩。"那出一张红单来,乃是第三名。幼谦道:"我是犯警被禁之人,你如何不到我家里报去,却在此狱中罗唣?知县相公知道,须是未便。"报的人道:"我们是府下去,见说秀才在此,适才也曾着人禀过知县相公的。这是善事,知县相公料不责怪。"幼谦道:"我身命未知如何,还要知县相公做主,我枉自写赏何干?"报的人只是乱嚷,牢中人从旁撮哄,把一个牢里闹做了一片。只听得喝道之声,牢中人乱窜了去,喊道:"知县相公来了。"须臾,县宰笑嘻嘻的踱进牢来,见众人尚拥住幼谦不放,县宰喝道:"为甚么如此?"报的人道:"正要相公来,张秀才自道在牢中,不肯写赏,要请相公做主。"县宰笑道:"不用喧嚣,张秀才高中,本县原有自费,赏钱五十贯文,在我库下去领。"那过笔来写与他了,众人嫌少,又添了十贯,然后散去。 县宰请过张幼谦来换了衣巾,施礼过,拱他到公厅上,称贺道:"祝贺高掇。"幼谦道:"小生蒙覆庇之恩,虽得荣幸,所犯愈大,还仗小孩儿保全!"县宰道:"此纤芥之事,不用介杯!下官自当委宛,"此时正出牌去拘罗惜惜出官对理未到,县宰当厅就发个票上去,票上写道:"张子新捷,鼓乐送归,罗女免提,侯申州定夺。"写毕,就唤吏典那花红鼓乐马匹伺侯。县宰敬幼谦酒三杯,上了花红,送上了马,鼓乐前导,送出县门来。正是: 昨日牢中因犯,今朝马上郎君。 风月场添黑色,氤氲使也欢欣。 却说幼谦迎到半路上,只见后面两个公人,押着一乘女轿,正望县里而来。轿中隐隐有哭声,这边领票的公人认得,知是罗惜惜在内,高叫道:"不要来了,张秀才高中,免提了。"就那出票来与那边的公人看。惜惜在轿中懂得听得,顶开轿帘窥看,只见张活力昂昂,笑欣欣骑在马上到眼前来,心中暗暗自乐。幼谦望去,见惜惜在轿中,知道那晚不曾死,心中放下了一个大疙瘩。当下四目相视,百感交集。抬惜惜的,转了轿,正在幼谦马的近边,先先后后,一路同走,恰象新郎迎着新人轿的平常。单少的是轿上结彩,直到分路处,两人各丢眼色而别。 幼谦回来见了母亲,拜过了,犒赏了迎送之人,俱各散讫。张妈妈道:"你做了不老成的事,几把我老人家急死。若非有此番天救星,这事怎生完了?本日报事的打进来,还只道是官府门中人来嚷,慌得娘没躲处哩。直到后边说得明白,方得宁神。我说你在县牢里,他们一往来了。却是县间如何就肯放了你?"幼谦道:"孩儿不才,为儿女私情,做下了事,缠累母亲受惊。亏得县里小孩儿美意,原有周全婚姻之意,只碍着亲家不肯。而今荣幸有了这一步,县里小孩儿相称欢喜,送孩儿回来,连罗氏女也免提了。孩儿痴心想着,不但可省得罪,可能还有些祈望也不见得。"妈妈道:"固然知县相公如此,却是闻得辛家恃富,不肯住手。要到上级陈告,恐怕对他不过。我开始曾着人到你父亲处计议去了,不知有甚关节来否?"幼谦道:"这事且只看县里申文到州,州里办法如何,再作道理。娘且宽心。"须臾之间,邻舍人乡里来叫喜,杨老妈也来了。母亲欢喜,不在话下。 却说本州大守升堂,接得湖北帅使的书一封,拆开来看,却为着张幼谦、罗氏事,托他周全。此书是张忠父得了家信,哀告仆人写来的。总是就托忠父代笔,天然写得相称真挚。那时帅府有权,大守不敢不尽心,只不知这件事的头脑备细,正要等县宰来时问他。适值是日,本县申文也到,大守看过,方知就里。又知道张幼谦新中,一发要周全他了。只见辛家来告状道:"张幼谦犯奸禁狱,本县为情擅放,不行究罪,实为枉法。"大守叫辛某下去,晓谕他道:"据你所告,那罗氏已是失行之妇,你争他何用?就断与你家了,你要了这媳妇,也坏了声名。何不追还了你原聘的财礼,另娶了一房好的,毫得空玷,可不是好?你须不比罗家,原是明净的门户,何苦争此闲气?"辛某听大守说得有理,一时没得回复,叩头道:"但凭相公做主。"大守立即叫吏典那纸笔与他,要他写了宁肯休罗家亲事一纸状词,行移本县,在罗仁卿名下,追辛家这项聘财还他。辛家见大守科罚,不敢生词说,叩头而出。 大守当下密写一书,钉封在文移中,与县宰道:"张、罗,佳偶也。茂幸可为了此一段姻缘,此奉帅府科罚,毋忽!"县宰接了州间文移,又看了这书,具两个名帖,先差一个吏典去请罗仁卿公厅相见;又差一个吏典去请张幼谦。分头去了。 罗仁卿是个本身富翁,见县官具帖相请,敢不急赴?即忙换了小帽,穿了大摆褶子,离开公厅。县宰只消完成善事,优礼相待。对他道:"张幼谦是个快婿,本县前日曾劝足下纳了他。今已得成名,若依我科罚,诚是美事。"罗仁卿道:"相公分付,君子怎敢有违?只是已许下幸家,辛家断然要娶,君子将何辞回得他?有此两难,乞相公台鉴。"县幸道:"只消足下相允,辛家已不用虑。"笑嘻嘻的叫吏典在州里文移中,那出辛家那纸休亲的状来,把与罗仁卿看。县宰道:"辛家已如此,而今可以贺足下得佳婿矣。"仁卿沉吟道:"辛家如何就肯写这一纸?"县幸笑道:"足下不知,此皆州守小孩儿办法,叫他写了以便令婿完姻的。"就在袖里摸出大守书来,与仁卿看了。仁卿见州、县如此为他,怎敢谢却?只得谢道:"儿女大事,劳烦各位相自费神,敢不从命?"只见张幼谦也请到了,县幸接见,笑道:"适才令岳亲口许下亲事了。"就把密书并辛氏休状与幼谦看过,说知备细。幼谦大喜过望,称谢不已。县宰就叫幼谦当堂拜认了丈人,罗仁卿心下也自喜爱。县宰邀进后堂,治酒待他翁婿两人。罗仁卿礼让不敢与席,县宰道:"有令婿面上,一坐何妨!"当下尽欢而散。 幼谦回去,把父亲求得湖北帅府关节托大守,大守又把县宰如此如此备细说一遍,张妈妈不胜之喜。那罗仁卿吃了知县相公的酒,身子也轻了好些,知道是张幼谦面上带挈的,一发尊崇女婿。罗妈妈一向护短女儿,又见仁卿说州县如此做主,又是个新得中的女婿,愉快自不用说。次日,是黄道吉日,就着杨老妈为媒,说不舍得放女儿出门,把张幼谦赘了过去。洞房花烛之夜,两新人原是旧相知,又多是受惊吃吓,哭哭啼啼死边过的,竟得团聚,其乐不可名状。 成亲后,夫妇同到张家拜见妈妈。妈妈看见佳儿佳妇,相称美满。又分付道:"州、县相公之恩,不可有忘!既已成亲,须去拜谢。"幼谦道:"孩儿正欲如此。"遂留下惜惜在家相伴婆婆闲话,张妈妈从幼认得媳妇的,愈加热诚。幼谦却去拜谢了州、县。归来,州县各遣人送礼致贺。打发了毕,依旧一同到丈人家里来了。明年幼谦上春官,一举登第,仕至别驾,夫妻偕老而终。诗曰: 漫说囹圄是福堂,谁知在内报新郎? 不是一番寒彻骨,怎得梅花扑鼻香?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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